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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遥人——中国的吉普赛人
编辑:斯青     2016-09-01 11:25:29       来源:书摘

    ——《话说晋中人》之

    十几年前一个平遥人执著地闯进我的学生时代,在我生活了近二十年的那个太行山城,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这位平遥人早年毕业于南开大学,不知何故发落到太行深处,并且在二十世纪的六十年代吃尽了苦头。当我八十年代初升入高中进到他的课堂的时候,他已经花白了头发,山里的风把他雕琢得苍老而慈祥。

    说来让山里人汗颜。平遥人年轻时挚爱过一位山里女子,并培养她考上了大学。但升了学的山里女子私毁婚约,于是伤透了心的平遥人在山里终身不娶,为一个背叛了他的女子守贞到永远。

    会唱那么多漂亮山歌的太行女子,永远跪着漳河边的石头洗衣裳才能唱“桃花红杏花白”那悠然的小调,一经离开太行面向精彩纷呈的世界,她们是不是就再也顾不得那大山里的杨柳青和早已开花的爱情了呢?

    但平遥人没有。在他们少得可怜的情歌里这样表述对爱的忠贞:

    水萝卜本是红根根,

    当原根咱二人说了回甚,

    一不能要钱二不嫌穷

    死活咱俩紧相跟。

    一碗开水冻成冰,

    七八年相处你不能变心,

    怀日里掏出一张乌金纸,

    谁卖良心谁先死。

    这位分不清“红凤凰黄凤凰粉红凤凰花凤凰”的平遥人一直以其博学、痴情、命运不济而奉献不辍的精神,感染着我,感染着山里的莘莘学子,他的故事在学生中流传,他的情感在冷清的大山里升华,他的梦能飞越八缚峻岭回到汾河河套那方古韵尤存的老城吗?

    许多年后我终于登上了平遥古城,沿着那道长长的城墙信步走过,脑海里便浮现出那位山中老者,他痴心不改酸涩难耐的初恋似乎一直唱着一首平遥情歌:《谁卖良心谁早死》。

    一个游离到太行深处的平遥人,其个性特征对于其母体群落来说究竟有多大的涵盖面,具有多大程度的代表性呢?许多年前我不能知道。

    随着脚步的到处游走,我的眼在看耳在听心在问。我逐渐发现固执是那块母土打在平遥人身上的最耀眼的胎痣,连同那枚亮晶晶的精明,成为一代代平遥人共同佩戴的徽章,走向四方。

    历史上平遥人口基数遥遥领先于晋中各县。解放后榆次、介休人口迁入多,但基本上是非农业人口的增长。单就农业人口而言,平遥把晋中各县市远远甩在后面。其农业人口近于祁县太谷两县农业人口的总和,在只有和顺、左权、榆社五分之一的土地面积上养活着比这三个县总人口数还多出数万的人口量。在平遥部分乡镇,人口密集程度甚至超过上海、天津等大都市。

    平遥自然条件也相对恶劣。东部丘陵山地贫瘠,西部汾河水患威胁,与“金太谷银祁县吃不完米面的榆次县”相比,无任何优势可言。

    面对人满为患拥挤狭小的生存空间,平遥人只能给自己加码,生存压力使他们强烈地感受到“能者生存”为至理名言,培养了他们思谋“出人头地”的生存竞争意识,锻炼出了他们坚强的意志和灵变的生存能力。这种意识和能力往善的一面发展,那就是创造了瑰丽的地域文化,这有他们的城墙作证,有双林寺镇国寺作证,有日升昌作证,有侯外庐王瑶作证;而当这种意识往恶俗的一面发展,那就会助长尔虞我诈惟利是图过河拆桥乃至不择手段的泛滥,于是在外地人的印象中,平遥人似乎总有几许市侩和贪婪,让人鄙弃而远之。

    “有儿不娶平遥媳,有女不找平遥婿”似乎成了晋中人的共识,我曾多次听人说起,在榆次太原给别人介绍对象,只要一听是平遥家,不论其它条件如何有诱惑力,都于事无补。精明的平遥人一门心事想活下去,结果却在婚姻上遭遇晋中人的集体拒绝,是得还是失,只有在那失意的一刻能咀嚼出些苦楚,于是他们对得到过他们帮助的异乡人恶狠狠地说:“谁卖良心谁早死”。

    平遥人的这份诅咒有些无奈有些酸涩有些顽固也有些阿Q。但平遥人不会收敛自己的扩张劲头而龟缩回那方完好无损的明清老城里去。为了生存,平遥人勇于走出家园向四方漂流,走西口,也走东口。熟语说:“有雀儿的地方就有平遥人”。他们挥别故土向远处更远处走去,从而缓解那片乡土沉重的承受力。平遥人散布在世界各地,可能尤以北中国为主,这缘于生活习惯和文化上的较多认同。一位朋友告诉我,据估计,旅居在外的平遥人数,不亚于坚守故土的那四十八万。行文至此,我忽然想到一个漂流在世界各地的犹太民族,高压力生存艰难不也正锤炼出了他们的卓尔超群和对于人类文明的杰出贡献吗?

    把平遥人比作生活在汾河平原上的犹太人可能会遭致反对。但是没有土地赖以生存而大举进军商界,以长久的行路难为代价获取贸易利润来求取生存,并以集团化和高成效赢得世人瞩目,这可能是我把犹太人和平遥人加以联想的最初依据。

    平遥人倾其心智汗水厮磨于生意一途,的确取得了骄人的成绩,平遥西大街上那些金光闪闪的院落辉映着他们昔日的荣耀。这令以后任何一位研究晋商的学者都不能不对这一圣地毕生心仪。

    然而,与“商的传统”相比,平遥人“文的传统”似乎更其历史悠久。尽管有人早就指出晋商不及徽商热衷于办学,但就晋中小范围而言,平遥人重视教育的程度非其它县市人们所能比肩。在成化版《山西通志》里说辽州人“朴实少文”,寿阳人“淳朴少文”、榆社人“朴野少文”、介休人“颇好勇义”、太谷人“慕学”、祁县人“好学”、榆次、昔阳强调了他们“力于田亩”后指出其“尚文”,而论及平遥人只五个子:“勤俭而尚文”。从这一对比看目下各县教育的发展,我们就应该知道“百年树人”的的为至理。

    我记得小时候在太行乡下流传着这样的民间故事:一老者有三个女婿,大女婿是文秀才,二女婿是武秀才,三女婿是老实巴交的受苦汉。一次聚会大家以诗为岳丈祝寿,三女婿用非常下流的话来作践文武秀才和老寿星。这种故事明显地将小人物的恶作剧心态暴露无遗,表达了地方边民的因为无知也甘于无知的无聊自慰。

    最近读《晋中民间故事集成》,我发现这个故事为和顺人收集而去,并注明在他们那个地方流传,我想,左权、和顺比邻而居,相似的东西竟是这样的一个传说:不怀好意地贬斥文人。

    而在平遥的民间故事里,似乎炫耀文人、能人的机智多些,贬斥官僚的故事多些。比如讲名医裴奔戏弄袁世凯,教书先生写诗告倒宰相等。

    平遥人后来在生意场上火爆一时,风光占尽,商路上一路顺风获利颇丰,是不是教育的传统在这时候开始沦落成了实用技术的传授而偏离了教育本该蕴蓄的那些批判精神,从而倒退成为一种商业繁荣的陪衬?徽商火了一把后有胡适、陈独秀崛起,晋商火了一把,其后寂寂无人,几座大院在世人眼里不免就有些凄冷。

    如果说山里人贬斥文人多少有些愚昧者自欺的话,平遥人贬斥官僚多少也有精明的商人顾小利而不识大体。因为在我们这个古老的国度,不论文场、武场、商场,最后的较量都会转化成一种政治势力的对抗。我记得一位大人物训导一位有钱的小人物:“你应该搞政治。”小人物问:“什么是政治?”答:“官场就是政治。”平遥人,有了钱之后就做做官去,未尝不是合理的选择。当然我写到这儿的时候,内心也有一份难言的酸楚。

    而今天当山里人为权势显赫的县太爷公子大办婚事的时候,平遥人为一位年已九旬的老教师郭诚先生祝寿盛况空前。平遥人让人民教师披红挂彩走向街头,平遥人花钱买版面让他们的高考骄子登报风光。我想象,当平遥一中的教师在万人簇拥下从曾经汇通天下的日升昌门前走过,我们似乎从那块苍老的牌匾里看到一个令人欢欣鼓舞的明天!平遥土地上有一座昨日的城,平遥人心里有一座未来的城。

    刘红雷说:当很多地方的人们捧着他们那些不着边际的祖先来满足他们可怜的虚荣心的时候,平遥人面对自己土地上走出去的几位响当当的当代名人不事吹嘘,而更精于做一些面向明天的事情。人们一般鄙薄平遥人算计方面的才能,如果算计到这种地步,那又陋在何处呢?

    程玉英告诉我:“平遥家硬,介休家诈,汾阳家软,孝义家短”。她进一步说:“平遥人有股子劲哩。”刘红雷说:晋中有两个群落的人固执,一是榆社人,一是平遥人。但榆社人固执是性格上的桀骜不驯,而平遥人固执近乎偏执,是其心理状态的主体意识的强烈。

    我曾经为平遥人相互提携唱过赞歌,但最近来自平遥人的信息表明:平遥人相互拆台比别的地方的人更其厉害。甘于平庸的榆次人不“护帮”已有目共睹,但榆次人还比较正直。而平遥人窝里斗起来,其下贱非别人所可理喻,这有余秋雨讲过的那个著名故事为证。

    平遥人有很难以说清的地方。比如,他们既能向辽阔世界的任何一处陌生地方走去,也能在老家保留下一座经百年风霜而不倒的城墙;他们既有敢为天下先的创业精神,也能珍爱老祖宗遗留的哪怕最不起眼的一件器皿;平遥人既开放也保守;既团结对外又相互残杀;既文也商,既精明变通又非常固执,既精于巧思妙算,又常常执迷不悟。

    既唱“谁卖良心谁先死”,也信奉“不卖良心不发财”,而发了财的平遥人依然代有俊杰,向我们走来。

    向我们走来的平遥人,背负那端庄的城墙,拎着色泽鲜润的牛肉制品,其香飘万里,勾起你无限食欲。这一次晋中人不再拒绝,编了歌儿替平遥家做广告,“平遥的牛肉……”于是乎传遍山西,传出山西,飞向辽远。

    如果没有平遥人创造辉煌业绩,那么晋中的历史就要暗淡许多。在建筑雕刻、金融贸易、家具食品工艺等许多领域抽去平遥人的贡献,晋中人恐怕会乏善可陈,更不用说走出晋中的那些平遥人在更其广阔的时空里促进着人类的文明。基于此,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认真审视一番平遥人,听听他们一步步踩着个坚定、一步步踩着个精明的脚步声如何匆忙地从过去走来向未来走去呢? 作者:刘红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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